空空 的个人资料空 空 如 也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 | 帮助 |
|
12月31日 人淡如菊 作者:安妮寶貝 人淡如菊 轉載來源;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0月13日 00:20 新浪讀書 連載:八月未央 作者:安妮寶貝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每天晚上下班以後,獨自去南京西路的日本壽司店吃晚飯。從北京西路走到南京西路,15分鐘左右的路程。 夜晚7點左右的壽司店,燈光明亮,不時有鐵板燒灼耳的尖叫聲。穿著藍襯衣和白色圍裙的乾淨的男人,從垂下的長長布幔裡探出頭來,戴著手套的手裡還捏著一隻壽司。大幅的玻璃窗外是夜色正濃的南京西路,車流和人群,紛雜地交錯。 店裡有微微蓬鬆的米飯,三文魚橘紅色的生魚片,生菜沙拉,醬湯,蒸蛋。城市生活,緊張的工作,對一個女人來說,回到家裡獨自做一頓飯給自己吃,喪失掉所有溫暖的意義。而在空調適度的乾淨店舖裡,吃一頓乾淨而營養搭配合理的晚餐,感覺是關愛自己的。身體和心都得到了舒緩和放鬆。 常常我看到一個獨自吃晚餐的女人。我們之間相隔了一個空的位置,放著她大大的手提包。她的晚餐內容很簡單,一碟魚子壽司,一盤清炒蘑菇,生魚片,還有一杯清酒。她神情自若地坐在那裡,吃得緩慢而悠閒。有時候側著頭看窗外的燈火璀璨,很安靜的,好像想著一些心事。 30歲左右的女人,不是很漂亮。但是有一種乾淨的淡定的味道。穿中式的藍印花上衣,簡單的短髮,皮膚很好。耳朵上戴雅緻的小顆鑽石耳釘,手指上一隻戒指也沒有。我能夠用直覺判斷看到的各種陌生人,通過她的神情,味道和細節。所以我相信她應該是一個大機構裡主管級的人物,單身,有很好的經濟基礎,獨立。自由。 她拿筷子的那隻手,手指透露出寂寞而優雅的氣息,一隻碧綠的玉鐲子輕輕地從瘦的手腕滑落。是個有故事的女人,耐人尋味。 一直習慣看到那些一到30歲就迫不及待在臉上濃妝豔抹的女人。在中下層的商場櫃檯後面,在農貿市場的滿地泥濘中,在擁擠不堪的公共汽車裡面。用著低劣化妝品的臉,會有突兀的完全不配合衣服的鮮紅唇膏和堆積在一起的慘白厚粉。那種惟恐青春逝去而極力挽留的侷促,讓人感覺悲哀。而且脾氣通常異常暴躁,小小一個吃虧就可以被仇恨和咒罵,因為貧乏,性格亦變得自私和貪婪。曾經如花的容顏和清澈的心情一去不復返。整個人被生活,被家庭,被孩子和丈夫完全壓垮。無力翻身,亦無處可逃。 也許一到30歲的女人,是會失去安全感的。如果缺乏自信,如果不獨立和聰明。會活得很辛苦。還沒有嫁出去的,會急於尋找長期飯票,因為自己無力在社會上打拚,開拓有價值的前程,擔心被淘汰,溫飽會有問題。而男人是越來越挑剔和自私了。他們沒有興趣去供養一個無用的女人,除非她很美貌。愛情變得不可信任。如果有了孩子,又常會把自己丟掉,整個人都交付了出去,肥胖,邋遢,都不在乎。等到發現身邊的男人開始把視線轉移到門外,呼天號地,無法自控。女人的歇斯底里,常常是因為缺乏自信。因為她的精神支柱是在以別人為基礎。 而我相信逼仄殘酷的城市生活,自己用雙手撐起來的天空,才最晴朗。就像那些走在社會潮流尖端的女人,她們會越來越美,隨著年齡的增長,釋放的味道也更宜人。我喜歡那些到了30歲還神定氣閒的女人。喜歡她們有自己的工作,聰明果斷,為社會創造價值。喜歡她們選擇簡潔的衣服,用進口的化妝品。喜歡她們因為生活的磨礪和沉浮,而越來越沉著和平靜。喜歡她們不依賴男人,但有欣賞男人的好品位。喜歡她們為自己而活,懂得珍惜自己的感情,關心自己的健康。喜歡她們懂得付出,充滿柔情,而又冷靜地和感情保持距離。喜歡她們享受獨處的快樂。喜歡她們的成熟。 那天對朋友說,覺得女人最美麗的時期是兩段。15—17歲,花蕾初綻的清醇甜美。然後是靠近30歲的時候,因為經歷過很多的世事,眉目之間有無人得知的秘密,人淡如菊,更顯不羈。但前提是她必須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和工作的女人。她的錢不是靠男人的給予,所以她不會刻意裝扮自己,不會為誰而改變。她能安排自己,能控制自己,能支配自己。 這是愛自己的最好方式。 12月26日 《請對我說永遠的謊言》來源:http://t1212441.pixnet.net/blog/post/21752727 ...中島美雪和吉田拓郎和輝夜姬合唱的這首歌曲,06年中島美雪意外出現在吉田拓郎的一個別開生面的3萬5千人演唱「同學會」上,原來31年前同批人也曾舉辦過一個五萬人規模的長時間演唱會,當年歌迷平均約20歲,這次則達49歲,再度重聚,是日本演唱會史上首度創舉,幾萬人共同緬懷青春,美雪跟拓郎合唱了《請對我說永遠的謊言》,這是美雪當年為拓郎作詞作曲的歌,也是愛情、人生裡永遠的課題,謊言如果永遠說下去,也等於是真的,因此女人都覺得只要男人還有說謊的誠意,就是還愛自己的。... 來源:http://blog.roodo.com/honkwun/archives/2191294.html 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給我永遠的謊言 詞曲/中島美雪 譯/(依英譯修正的)台版翻譯 ニューヨークは粉雪の中らしい 聽說紐約正飄落著粉雪, 成田からの便はまだまにあうだろうか 應該還能趕上從成田機場往那裡的班次; 片っぱしから友達に借りまくれば 我可以找遍所有的朋友,請他們借我旅費, けっして行けない場所でもないだろうニューヨークぐらい 總之真的要去就去得了,就算像紐約那麼遠的地方也一樣。 なのに永遠の嘘を聞きたくて 今日もまだこの街で酔っている 卻因為莫名地想聽永遠的謊言,至今仍然在街頭買醉。 永遠の嘘を聞きたくて 今はまだ二人とも旅の途中だと 想聽你說永遠的謊言,説我倆仍在旅途當中。 君よ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いつまでもたねあかしをしないでくれ 想聽你對我說永遠的謊言,千萬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なにもかも愛ゆえのことだったと言ってくれ 請給我永遠的謊言,告訴我無論如何這一切都是因為愛我。 この国を見限ってやるのは俺のほうだと 「我打算放棄這個國家了。」上頭這麼寫著 追われながらほざいた友からの手紙には 逃避追問的朋友隨口應付應付我 給我看了這封信 上海の裏町で病んでいると 「我人目前生了病在上海的巷子裡。」 見知らぬ誰かの下手な代筆文字 看這笨拙的字跡應該不是他親自寫的。 なのに永遠の嘘をつきたくて 探しには来るなと結んでいる 因為他想說永遠的謊言,於是在信末寫著:「不要來看我!」 永遠の嘘をつきたくて 今はまだ僕たちは旅の途中だと 想說永遠的謊言,說我倆仍然繼續著這旅程。 君よ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いつまでもたねあかしをしないでくれ 想聽你對我說永遠的謊言,千萬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一度は夢を見せてくれた君じゃないか 請給我永遠的謊言,過去是你讓我望著夢想的不是嗎? 傷ついた獣たちは最後の力で牙をむく 像是受了傷的野獸用盡力氣嘶聲吶喊, 放っておいてくれと最後の力で嘘をつく 用盡最後的力量說別管我。 嘘をつけ永遠のさよならのかわりに 用謊言來代替永遠的分離吧, やりきれない事実のかわりに 代替一切無奈的事實。 たとえくり返し何故と尋ねても 振り払え風のようにあざやかに 即使他人不斷追問分離的理由,仍希望像拂掠過的風瀟灑地結束一切。 人はみな 望む答だけを聞けるまで尋ね続けてしまうものだから 因為人們總是不斷尋問自己想聽的答案直到永遠。 君よ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いつまでもたねあかしをしないでくれ 想聽你對我說永遠的謊言,千萬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出会わなければよかった人などないと笑ってくれ 請給我永遠的謊言,笑著説你從不後悔我們相遇的一切。 君よ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いつまでもたねあかしをしないでくれ 想聽你對我說永遠的謊言,千萬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出会わなければよかった人などないと笑ってくれ 請給我永遠的謊言,笑著説你從不後悔我們相遇的一切。 成田/なりた;粉雪/こなゆき;便/びん;片っぱし/かたっぱし; 酔っている/よっている/よう;見限って/みかぎって/みかぎり; 上海/しゃんはい;裏町/うらまち; 見知らぬ/みしらぬ(連體)不認識~人=不認識的人; 代筆文字/だいひつもじ;結んでいる/むすんでいる/むすぶ; 振り払え/ふりはらえ/ふりはらう/抖落,彈落; あざやか/鮮やか/精湛,美妙。 P.S. 美雪自己唱的版本收錄在她的第24張專輯「PARADISE CAFÉ」。 以下是男生的獨唱!! 記憶 作詞.作曲/中島美雪來源:http://blog.roodo.com/honkwun/archives/5517385.html 記憶 作詞.作曲/中島美雪 譯/竑廣 1. 如果過去所有的事情都記得的話 不管什麼都像積雪一樣越積越高的話 這樣或許太心酸了 如果出生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記得的話 那還得去找已經不在這裡的人 這樣或許太心酸了 儘管一回想 只想起幸福的記憶 只想起快樂的記憶 當一個人獨自被生下來的那一天 不管是誰手上都握著一封信 可以透視未來 卻又無法解讀清楚的信 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呢? 當一個人獨自被生下來的那一天 不管是誰手上都握著一封信 可以透視未來 卻又無法解讀清楚的信 2. 如果出生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記得的話 那還得去找已經不在這裡的人 這樣或許太心酸了 儘管想忘得一乾二淨的 都是幸福的記憶 都是快樂的記憶 當一個人獨自被生下來的那一天 不管是誰手上都握著一封信 可以透視未來 卻又無法解讀清楚的信 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呢? 當一個人獨自被生下來的那一天 不管是誰手上都握著一封信 可以透視未來 卻又無法解讀清楚的信 12月22日 一個遊戲 --- 作者: 安妮寶貝 轉載來源:http://read.anhuinews.com/system/2004/02/04/000554279.shtml start 和JOE的初次相見,在我的記憶中是沒有聲音的。 好像一場出了故障的電影,看到半途意外地停格。黑暗中銀幕上凝固的是突兀的畫面。沒有說完的語言,沒有做完的事情。徒留空白的悵然。 我忘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那一天是她的網站舉行的酒會。 波特曼溫暖空曠的大廳,從網絡背後出現在日光之下的人群,像一群面目全非的魚。盲目的喧囂。 我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漫不經心地喝著一杯冰凍可樂。他重複著這個動作,直到開始為孤獨感覺可恥。像一個陷入絕症狀態的人,清醒而無可救藥。 然後我發現那個男人就是我自己。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碰翻了我的杯子。 她很年輕。穿著髒的仔褲,褲管捲起,邊緣已經磨得起須。 男式的黑色毛衣,空蕩蕩地裹在身上,能從領口看到脖子的肌膚。 羽絨外套,球鞋。蒼綠色的貝納通棉圍巾,很皺。 黑髮凌亂,臉上的皮膚很乾燥,有起皮的碎屑。但是沒有任何化妝。 玻璃杯突然摔落在地上,褐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泛起細小的泡沫。 她恍然的手似乎是在瞬間,緊抓住我的手腕。 她清脆的驚叫和玻璃一起碎裂在空氣裡。 但是我只看她微微發藍的眼睛。嬰兒藍。脆弱得好像要化為虛有。 她應該對我說過一些什麼,比如手指凍得麻木了或者對不起。 但是我只看到她嬰兒藍的眼睛。 然後我舉起手,用手心矇住了她的眼睛。 我似乎對她說了一句什麼。也許我是在說,沒關係,沒有人注意到的。她單薄的皮膚輕觸到我的手,我能感覺到脈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她的眼睛在我的手心裡慌亂地眨動著,然後安靜。 周圍的人群紛紛投以曖昧的漠然眼神。 那一刻,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想讓她看見破碎。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的心裡沒有留下沒有聲音。 只有她似笑非笑的黯淡的臉。 我的公司在外灘。是一幢陳舊的法式建築,已經被時間撫摸得頹敗不堪。 我常常站在寬大的窗檯後面,眺望遠處矗立的高樓大廈。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個悲觀的人。 我做的是保險業,在這個行業裡應該屬於業績尚可。但是我並不是一個能夠把工作當信仰的人。因為我不覺得健康和生命能夠用金錢來替換。 業務單上有密密麻麻的姓名,如果一旦兌現,那些名字就意味著死亡和意外。 這使我感覺空虛。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離死亡很近的人。 在大學裡讀的是物理。下鋪的男孩來自廣東,黝黑而健壯,名字似乎是叫陳。 陳在校隊踢足球的時候,常常有女孩坐在操場上期待他活力充沛的射門。但是在大一快結束的時候,陳突然割脈自殺。 早上發現他的死亡,拉開被子,裡面是凝固是硬塊的血,堅硬的粘稠。 很多人疑惑,因為他們覺得喜歡運動的人都應該單純而健康。但是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常常在凌晨的時候,我會無端地驚醒,然後聽到陳的哭泣。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哭聲聽過去短促碎裂。這種原因曖昧的哭泣,讓我感覺非常恐懼。那是一種氣息。 我想也許我能夠聞到死亡的氣息。 大學畢業以後,我拋棄專業,選擇做人壽保險。 多年的工作似乎已能夠麻木我的恐懼。也讓我領悟,人的不可承受的脆弱。 恐懼太重的東西漸漸會失去份量。就像陳蒼白的手臂上,那一道腐爛的傷口。是沒有時間可以癒合的。當我的手指撫摸在喪失水分的皮膚上,心裡平靜如水。 生命是一座恢弘華麗的城堡。輕輕一觸,如灰塵般潰散。 JOE和我的第一次約會。 我們約定的地點是外灘,我公司的附近。 下班以後,我走出陰暗的門廊,感覺到天空中冰冷的雨滴,暮色中車流和人群擁擠不堪,喧囂的城市是落幕前的戲院,在感覺中有空徹的預想中的寂靜。 她站在路口。高大建築之間的狹窄通道,呼嘯著冷風。周圍是優雅而頹敗的歐式舊樓,時光一去不復返,只留下滿目荒涼。 她站在樓群之間的陰影裡,像一隻鳥,微微顫抖著,被逼仄的寒冷所淹沒。 那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印象。 她很寒冷。 她和在酒會上的裝束一樣。髒的仔褲,羽絨外套。空蕩蕩的毛衣, 從鬆垮的領口裡能看到脖子的皮膚。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時候明亮的眼睛會細細地眯起來,那應該是她真正在微笑的時候。 她看過去落拓和純真。在她模糊不清的笑容裡面。 而我發現自己,有想用手撕下這一層笑容的慾望。 冷嗎。我說。 不冷。她說。她問我借煙和打火機。 菸癮重的人常常會忘記帶煙。 就好像自認為游泳不錯的人常會淹死。她抽菸的樣子,隨便地吐著煙圈,神態輕鬆。 但她對煙的依賴應該是無可救藥的程度。 因為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很平淡的一個夜晚,我們去徐家匯吃飯,然後找了個地下室玩電動。 她提出來的建議。我感覺自己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樣子,似乎不太適合出現在不良少年出沒的地方。但她打遊戲的樣子全神貫注。唇間叼著煙,一下一下,沉著地把嚎叫著猛撲上的殭屍擊斃。她的認真和沉迷,讓我釋然。 我們一起打,連闖四關。直到凌晨店舖打烊,才走出烏煙瘴氣的地下室,我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酸澀得沒有感覺。 在一個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裡,買了兩罐啤酒,兩個人站在寒冷的路口喝完。 以後再出來玩。她說。今天很過癮。 你的樣子,好像過了今天就不能再打電動一樣。 我一直都這樣,喜歡到底的感覺。 抽菸也如此。我看著她蒼白黯淡的臉色。 愛情也如此。她笑。 我看著她微微搖晃著上了 TAXI. 聞到自己的手指和頭髮上都是菸草的味道。 continue JOE在一個網站上班。在大學裡她讀的是哲學,但畢業以後她拒絕和任何人談論哲學。哲學同樣是一個遊戲,但它控制你,你不能控制它。 所以不好玩。她說。 她喜歡抽菸,打電動。這兩個結局都是能夠控制的。一個是死亡,一個是 The end.很好。我都能接受。她笑笑地看我。 某些不確定的時候,JOE是透明的。她會隨時隨地,在某種心情中把往事和感覺傾訴給我。 她曾對我說,她愛過一個男人。 現在已經分手了嗎。我問她。 是。她說。酒會上碰到你的時候,是我和他分手的第七天。七是命數。我知道第七天和他沒有復合,就永遠都不會相見。 你是否很愛他。我看著她。她的臉因為沒有任何化妝,像頹敗的花朵,在抽菸過度的時候,會有慘不忍睹的憔悴。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心裡好像纏繞著一些絲線。細韌的。並且混亂。 她說,是的。 她的臉上又有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僅僅是某些不確定的時候。 比如在午夜街頭的冷風中,聽著空的喜力啤酒罐,在水泥路面上滾動時,發出的寂寞的聲音。沉淪在雨霧中的空曠城市,像被廢棄的船,漂浮在夜色的海面上。 目送著她醺然地攔住 TAXI 離去。沒有告別。 因為傷口被肆意地展覽,所以已經失去了疼痛。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似乎有愛上她的可能。 也就在這一刻,我覺得我們原來如此遙遠。 我的初戀很晚。直到大四,才開始和同系的一個女生交往。在夜自修後送她回宿舍的路上親吻她。記得那是春天的晚上,風中有櫻花的粉白花瓣飄落如雨。輕輕撞擊在嘴唇上。溫柔的感覺。 我感覺自己暫時逃脫某種恐懼感的驅逐。放鬆的心情,還因為畢業後的離別就在眼前。我不覺得自己有承擔痛苦的機會。 時間太短促,就不需要告別。 所以,我想,也許我不曾愛過那個喜歡穿藍裙的女生。 我只是讓自己經歷。很多年,我始終在某種愛情缺如的狀態。好像一個人在做B超的時候,醫生在報告單裡寫下腎臟缺如。他就被宣判了殘廢。 缺如一般有兩種可能。有過,但是萎縮了。或者有過,卻被割除了。 我想,那也許是我的悲觀所造成的。 我從來沒有信任過長久的東西。 週末的時候,她打來電話,說晚上想一起吃飯。 我去接她。這是我第一次去她工作的地方。39層大廈的頂樓,近600平米的大空間,擺滿上百台電腦,還有穿梭其中的神色淡漠的人。 我站在過道里,被封閉的熱空調吹得無法呼吸。她從人堆裡站起來對我揮手。穿著舊的黑色毛衣,手裡拿一隻剛吃完的蘋果。 很多人。我說。他們都不喜歡回家。 這裡直到深夜12點都會有人在。上網,打長途,談戀愛。 空氣很混濁。磁輻射和二氧化碳謀殺健康的細胞。這樣的空氣對情緒和身體都應該是致命的。 但是當我剛失戀的時候,這個地方幾乎是在拯救著我。她說。 我看著她。我有近半個月沒有見過她。她突然地失蹤,沒有任何消息。她的短髮凌亂而油膩,臉上因為失水乾燥,裸露著細小的碎皮屑。 她沒有流露出任何想念我,或者不想念我的表情。當然我也沒有。 她打開電腦,給我看她自己製作的小軟件和動畫。精巧的畫面揉 和著黑色幽默和辛辣的諷刺,她一邊移動鼠標一邊晃動著腿,臉上似 笑非笑。 我說,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她說,我看過去總是特別不學無術,最近公司剛剛給做了評估, 他們覺得我不合格,所以沒有給我股票。 她打開信箱,給我看她寫給一個朋友的EMAIL.她寫著,我便秘得很厲害,不知道是不是抽菸的緣故。我所有的零花錢都花在了零食和打的上面,有時候就會無法買菸。所以一到酒吧就向別人借煙和打火機。那些男人以為我是初中生,對我很慷慨。 為什麼對朋友說這樣的話,是想借錢嗎。 是他把我的錢借空了。她說。 她給我糖。長長的工作台上零散著牛奶糖,包括她腳下被踩髒的。 我說,我不吃糖。她就把糖收在一個大大的粗布包裡,然後穿上黑色 的羽絨衣。 我把糖帶回家吃,她說,我們走吧。她抱住旁邊一個男人的頭, 響亮地親了他一下。 再見,MIKE.她搖頭晃腦地對男人道別。 我們走到夜風凜冽的大街上。她迫不及待地拿出煙盒,裡面還剩下最後一根。白色的mildseven.我伸出手,用手心護著她的臉看她點煙,她用的是印著公司名稱的火柴。 我跟著她走到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小飯館。登上狹窄的閣樓,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透過沾染著灰塵的玻璃窗,能夠看到路邊梧桐的樹枝。上面已綻出稀疏的翠綠葉片。 這個飯館我常來吃飯。以前在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中午也是一個人,在這個小閣樓裡,看著窗外的陽光和樹葉吃飯。 同事呢。 她們都是很純粹的上海女孩,喜歡圍在一起用上海話談論化妝和衣服。我不知道如何和與自己不同的人相處。 有時候在樓上吃飯,聽到樓下的電話響起,然後老闆娘在那裡記地址,某大廈某層,就知道是同辦公室的人來訂外賣。她笑笑地說著話,一邊把菸頭熄滅。 後來辭職了嗎。 是的。覺得廣告要把自己做得殘廢掉了,很痛苦。 現在呢。 現在也是。痛苦無所不在。 她睜大著淡藍的眼睛看我。臉上似笑非笑的。一雙手安靜地交插在一起。 是看上去很寂寞的手指。 那天夜裡,我們依然去熟悉的地下室打電動,她佔著恐怖遊戲的機器不肯讓。身邊的小男孩們開始發出噓聲。她終於悻悻地咒罵著讓到一邊。 走上地面的時候,發現外面下起了滂沱的大雨。 春天的晚上,這樣的雨常常讓人措手不及。而又纏綿。 她拉著我堅持地跑到那家小超市,買了罐裝的啤酒。兩個人靠在玻璃門外面,濕淋淋地吹著冷風,喝完了啤酒。 她看著我,我知道她有話要說。果然她輕輕地俯下頭說,前段時間我請假去了一個海島。因為心情很糟糕。 是為了工作的問題嗎。 也許吧。很多人一樣都在偷懶,但是我不懂得掩飾就首當其衝。 就我一個沒分到股票覺得很丟臉。可是再仔細想想,也不盡然就是為了這樣的細節。因為說到底,這份工作我從來沒有在乎過。 她的眼睛眯起來,獨自微笑。她說,也許是一種荒涼的感覺。那種一直隱藏在心裡的荒涼的感覺。就像晚上的時候去海邊,天上有星星的夜晚,能照亮沙 灘,遠處環繞的群山,退潮後若大的沙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在那裡看海,玩弄手中冰涼的沙子,聽潮水的聲音。坐得冷了的時候,站起身來,感覺周圍的沉寂太荒涼 了。讓人心裡害怕。 她看著我。 我伸出手,猶豫著。 終於我的手指輕輕地觸及她的臉頰。那裡濕而冰涼。 End 然後JOE又消失了。 像以前一樣的沒有音訊。我沒有找她。有時候在快下班的時候,我撥她公司的號碼。電話裡傳出電腦接線的悅耳聲音,請撥你的分機號碼或查詢。聽到嘟的一聲,我放下了話筒。 我覺得我的心是一個裝滿了水的罐子,害怕因為搖動而發出巨大的聲音。於是我安靜地站立在一邊,可是每一刻都能體會到柔軟的水聲浮動。 39層頂樓的龐大空間。空調過熱的封閉空氣裡瀰漫著輻射和二氧化碳。密匝的電腦和人群裡所淹沒的JOE,穿著空蕩蕩的黑毛衣站起來對我揮手。 這個姿勢如此寂寞。而我同樣。 但是我們沒有擁抱。 有時候我覺得JOE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平淡地隱藏著她迅速老去的心。可是已經負載不起生命給她的消耗速度。 又過了一些時間,JOE告訴我,她辭職了。 她離開那家網絡公司,決定去杭州朋友公司裡做廣告。 再次見到JOE.我在下班以後,穿越過外灘喧囂的馬路。熟悉的場景,一如第一次和JOE約會的時候,那種喧囂卻寂靜的感覺。像面臨著落幕的空曠無比的劇院。 而我終於發現,這座城市原來是空的。 她站在高樓之間的狹窄陰影裡,靠著黯淡頹敗的牆壁在抽菸。髒的仔褲,白色襯衣,頭髮還是一樣的凌亂油膩。臉上的皮膚很憔悴,幹得起皮屑。 我幾乎從不曾見過她化妝或換一下明亮豔麗的衣服。她的五官是有著幹淨的美麗的。 只是那種心灰意懶的感覺,拖得她無法站立。 JOE笑著說,我下周就走了。杭州是花紅柳綠的城市,總有很多人混跡於湖邊的茶館酒吧,醉生夢死般的生活,我喜歡。 我說,那麼荒涼呢,你把它留在何處了。 她說,不知道。但最起碼會有不一樣的陽光照耀在我臉上。應該是更充沛明亮的陽光。 她又拿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她說,前天買了幾本書,其中有本書裡,有一段描寫,一個男人和一個相識幾十年的女人一同得知共同的朋友得了絕症,這 其中有幾多的複雜。男人看著江水想,過了這麼多年,怎麼連結局也看得到了呢。只是這結局不是那結局,一切好像都沒有個了斷,又都了斷了。讀完以後,心裡愴 然。 她說,你不覺得這個城市是很空洞的嗎。或者生命本身就很空洞。 那一天我們沒有去打電動。在外灘的一家壽司店喝酒直到凌晨。 JOE用筷子敲著瓷碗,大聲地隔著煙霧對我說,她想念那個男人,很想。然後她撲倒在桌子上,臉色蒼白地微笑。 有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黑暗想他。她輕輕地說。 好像是和他走在山頂的陽光裡面,可是我依然覺得寒冷。我把棉被緊緊地裹在身上,跟著他走。我覺得很幸福。害怕自己會醒過來。 可是終於是醒過來了。心裡很失望。 他是真的再也不會出現了。 我沉默地坐在一邊。心裡不再無所適從。我想,我不會再見到這個女孩了。因為她被她的生命驅逐著漂向遠方。時光是空曠的海洋。我們像魚一樣,雖然有相同的方向,卻無法靠近。我是能夠明白的。 而我,還需要生活。 儘量地按照著生活圓滿的標準,去感受圓滿的幸福。 一切都是這樣的水到渠成。 一切都無恙。 我曾經想問她,是否愛過我。 但是她也許不會回答。而且我已經沒有提問的機會。 我想,某一天,她在杭州的電動地下室,和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打完恐怖遊戲,她會不會對他提起一個上海男人的事情。她會對他說,在上海最寂寞的時候,我和一個男人也曾去打過電動……也許她根本就不會提起。 我還想問她,她如何看待我們之間穿梭的時間。一個穿西裝的上海男人,不喜歡電動,不喜歡地下室。曾經和她在寒冷的街頭渾身濕透地喝完啤酒。聞得到死亡的氣息。悲觀的人。也許不會再有愛情。 但是我相信她唯一的答案,只有臉上的似笑非笑。 我還是寧願相信,她的往事,只是為我而曾經透明過。 而我,會把這一些放在逐漸的遺忘中。 包括我自己的無能為力。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獨自去徐家匯。 JOE離開上海以後,我開始嘗試獨自地做些活動。去酒吧一聲不吭地喝酒,或者只是走在大街上看看來往的人群。但是我知道並非是懷念。 JOE和我曾經在生活某個空白的段落裡,借用了彼此的猶豫來取暖。 當我們一起擠在陰暗悶熱的地下室。 當我看著她旁若無人地叼著香菸在那裡猛烈而沉著地射擊。 幽藍的屏幕藍光照亮她臉上的似笑非笑。那種脆弱和冷漠交織的 柔情,我感覺到的措手不及的曖昧。 卻始終無法安慰。 那天看了場電影。講鬼魂復仇的香港片子。 黑暗中,看到片中男人的回憶。他在酒吧邂逅的失戀女子。鬱悶的女子。紅裙和眼神如花般的豔麗,卻無法袒露她疼痛著的心。大廈的樓頂,狂風席捲,男人想迅速了結一夜歡情。女子卻堅持問男人, 他是否愛她。 男人答,天亮之前我都會愛你。女子又說,那你能跟著我跳樓嗎。 男人笑答,可以。 於是他們有了一個遊戲。女子和他猜拳。如果她贏了,他就先跳下去,她跟著他跳。如果她輸了,她先跳,他跟著她跳。 結果是她輸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一句話,轉身就往樓下飛身而墜。 可是他沒有跟著她跳。 一張下墜之前平靜的臉,深藏著決絕。 那一刻,我想起JOE和我的寂寞,終於淚如雨下。
瞬間空白 --- 安妮寶貝 轉載來源:http://read.anhuinews.com/system/2004/02/04/000554563.shtml 1、天空的藍是疾病 26歲的時候,倪辰依然過著與世無爭的校園生活。 他在復旦讀物理的研究生,打算讀完以後再讀博士。博士讀完,出國繼續再讀。就這樣一直讀下去。倪辰認為自己是個有計劃的人,對未來他不喜歡過分複雜的設想。他喜歡簡單生活。喝白水,穿棉布襯衣,擠公車上學,不交固定女友。有空閒的時間會獨自去看一場電影。 有時候倪辰去圖書館,看著風把窗外大櫻花樹的花瓣吹進來,飄落在他翻開的書頁中,陽光閃爍在粉白的花瓣上。他用手指粘起它,看著清香的汁液沿著皮膚的紋理在滲透。 是這樣溫暖而寂靜的春天陽光,透過綠色的樹葉,像水一樣的傾瀉下來。 很多時候,倪辰是不喜歡說話和活動的人。就像他除了青浦外婆家沒有去過更遠的地方。倪辰想,快樂是什麼呢。也許這個問題思考起來,就已經不是快樂了。所以,大部分時間裡,倪辰不考慮這個問題。 2000年的春天,對倪辰比較重要的事情是,他買了一台電腦,可以在家裡上網。除了查找學術上的資料,有時候他會去一些冷僻的地下網站看詩歌。 那些寫詩的人,有些也許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些曾是在公車上擦肩而過的一個。倪辰不清楚詩歌與物理之間的關係。但他知道這是生活中重要的兩個部分。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認識了靳輕。 有誰能夠設想自己會在某個場合某個時候遇見某個人。 如果不是意外,倪辰想自己不會出現在那個陌生別墅區的燒烤聚會上。朋友在這個公司上班,別墅屬於朋友的老闆,然後靳輕是公司的一個員工。 關係似乎複雜,但見面的時候,靳輕只是一個突然的影子。好像在黑暗中隱藏了很久,出現的時候光線有些刺眼。讓人暈眩。 她帶著一隻小狗在別墅區附近偏僻的一處樹林裡,獨自坐在中國玫瑰的花叢下,涼鞋凌亂地踢在一邊,在抽菸。那隻白色的博美犬在草地上到處亂竄。她偶而懶懶地叫喚它,手指上的香菸已經垂下很長的一截菸灰,風一吹就散了。 在離此不遠的別墅裡,有一幫和他們有關或無關的人正在喧鬧,隱隱的,風中還有笑聲傳過來。倪辰看著她。他在太陽下走了很久,臉已經被曬得發燙。 天空非常的明亮。藍得像一種疾病。難以治癒般的痛苦的藍。 很久以後,每次倪辰回想起和靳輕的第一次相遇,首先控制他腦海的,就是這樣一片明亮得刺眼的深藍天空。那一瞬間,在微微的催眠般的暈眩裡,倪辰感覺自己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他微笑地看著她。 他們一起折回去。女孩走在倪辰的身邊,手裡抱著小狗,另一隻手夾著煙,仰起臉看雲。從樹枝間灑下來的陽光,絲絲縷縷地浮現在她的臉上,女孩把眼睛眯縫起來。 倪辰又笑。他的笑淡淡地浮現在唇角。 女孩說,笑什麼,你是否常常會覺得快樂。 是。雖然我不太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在別墅的車庫前,女孩拉開門,蹲下身把小狗放進去。裡面的其他小狗圍了過來,對著她細聲地叫並跳躍著,她伸出手指讓它們舔吮,看著它們津津有味的樣子,很久,然後她抽回自己的手,把門關上。 倪辰靠在門框上看她。女孩的長發很柔軟,微微凌亂地從臉的兩側傾瀉下來,她站起來,撫摸自己的手指,她的煙還夾在手指上,已經垂下來一大截菸灰,她噘起嘴唇吹掉了它。 看得出來它們很寂寞,有嚴重的皮膚飢餓症。 是嗎。 是的,就像我的手指。 她笑。在門廊一塊幽涼的陰影裡面,年輕的容顏。一種甜美和黑暗糾纏交織的笑容,像從森林深處的泥沼裡開出的野花,潔白的,似乎即將枯萎。她穿著一件白色細麻的復古風格的上衣,領口和袖口用絲線繡著細細的碎花。有點髒的粗布褲子,依然光著腳。 我叫靳輕。 她低聲地說。你很好,你的唇角看過去很脆弱,但是美。她看著他的嘴唇,帶著憐惜的表情。這樣直接的讚美,對一個陌生的男人。倪辰雖然意外,但仍然淡淡地看著她。看著她轉過身,朝房間裡的喧囂走去。 聚會直到午夜才結束。公司有統一的車把大幫人從郊外送回城市。 他們夾在酒氣濃烈的人群中,倪辰看到坐在前側的她把頭靠在座位上睡著了。他們一直沒有再說話,直到倪辰準備下車。 你有EMAIL嗎。我可以寫信給你。她突然直起身看著他,眼睛灼亮地,在夜色中注視著他。 我有。倪辰拿出筆在紙條上寫下EMAIL地址,然後遞給她。你應該常常穿著鞋子,這樣不會容易著涼。他下了車,看到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看他。被擠壓的臉帶著一種扭曲的憂傷。倪辰頓在那裡,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車子突然很快地被啟動了。 她的臉一閃而過。 2、兩個人的孤獨 第一封EMAIL是倪辰在七天以後收到。 七天裡面,倪辰每天如常地收信發信,他感覺自己是平靜的,並沒有任何期待。只是在獨自去圖書館看書的時候,抬頭看天空依然會覺得暈眩。倪辰懷疑自己是在網上看詩歌太久,他想,應該去買台打印機,以後把那些詩歌打印下來再讀。 那天他洗完澡在深夜12點多上網,突然在收信箱裡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JQ.他打開那封信。 倪辰,今天下雨,天空灰暗。我在車上。看到雨滴從玻璃上滑落的樣子,原來是有軌跡可循的。它們短裂,急促,破碎,緩慢,像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欲言又止,充滿壓抑。我一直看著它們,直到下站。大概是一個小時左右。 下車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睛是盲目的。 很多時候。好像那個午後的陽光。和天空的深藍色。你的寂靜讓我覺得很難受。為什麼我們都會說不出話來呢…… 倪辰熄滅了檯燈,然後在黑暗中看著這封信。屏幕很刺眼。那封信寥寥的,像她玻璃窗後的臉。 認識靳輕對倪辰來說,是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個重要是因為,倪辰發現他的生活中,屬於靳輕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多。她寫EMAIL給他,有時候一天有三四封,有時候一星期一封。她在網站上班,所有的信都是從公司的信箱發出來。最多的發信時間是晚上10點。他不清楚為什麼這麼晚,她卻不回家。 信都寫得不長。乾淨的,不連貫的,一些片言隻語。然後在信箱裡越積越多,像夜晚無聲無息的雪花。終於倪辰不得不另闢出一個文件夾,來保留這些無頭無尾的EMAIL. 倪辰,你喜歡你的父母嗎。為什麼有時候我覺得和他們似乎沒有關係。他們在另外的城市裡,我獨自在這裡。我的眼睛很像年輕時候的母親,但是15歲以後,我再也沒有和她擁抱過。我常常不想見到他們。可是我又知道,我深愛著,這兩個越來越陌生的人。 愛他們,愛得自己心裡發疼,一想到如果以後,他們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就感覺非常的恐懼…… …… 你有感覺過孤獨嗎。有時候我似乎感覺不到,就好像在辦公室裡,我會一個人在整整一天的時間裡不和任何人說話。我以為自己已經能控制自若。可是有時候,突然意識到其實孤獨已經把我吞噬在其中,就會非常絕望。 我會尖叫。會大聲哭泣。會渾身發抖…… …… 自然她也提起男人。一個上海男人。 ……我和他住在這個城市最偏僻的角落。有時候我想我和他是兩條季節轉換中的昆蟲,只能蝸居在裂縫裡,泥土深處最黑暗潮濕的裂縫。 我們相對無言,常常吵架。他不停地花錢,所以我感覺很重的壓力,我必須不停地不停地掙錢,我怕我們會餓死…… …… 喜歡他在黑暗中撫摸我的手指,輕輕的,隱約的。我的手指很涼。但他的皮膚是溫暖的,溫暖地把我覆蓋。好像童年時曾聽到過的歌聲,又縈繞在周圍,我想起來應該是外婆唱的讚美詩,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 於是,我想,手指是很寂寞的。如果沒有撫摸,它們會死。 可是這個男人,他撫摸我,在那些寒冷的黑暗裡…… 倪辰那天午後,是和鯨一起走在校門,準備各自回家。鯨是一個南京女孩,常常會在圖書觀裡給倪辰留位置,有時候也會一起去別的學校輪流地看實驗話劇。那是一個圓臉的,笑容特別純淨的女孩,因為從來不需要倪辰的諾言,所以彼此一直很溫情平和地相處著。 鯨說,倪辰,最近你有些楞楞的,是不是得了網絡孤獨症了。 倪辰說,不會吧。 鯨笑了。有空的時候還是多出來曬曬太陽,電腦屏幕多看了,人會蒼白的。 倪辰說,好的。 他們在車站分開,倪辰上了一輛意外地非常空的車。他坐在窗邊的位子上,看著陽光照進來,於是他攤開手心,看著跳躍的光線像鳥一樣起起落落。 突然他覺得心裡很難受。第一次,倪辰發現自己感受到一種痛苦。這已經不是屬於他自己的簡單生活。 3、城市的星光很模糊 回到家裡,倪辰給靳輕寫了一封信。他聽到自己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很寂寞地聲音。 靳輕,我們在一定範圍裡也許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能快樂一點。就像那個下午,你的旁若無人。也許我們該見見面了。我家裡的電話號碼你知道嗎。 信是在下午6點發出的。10分鐘後電話響了起來。 倪辰,是我。電話裡那個甜美的聽過去很單薄的聲音。晚上出來吃飯好嗎。我會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晚餐。 倪辰的心停頓了10秒左右,然後他笑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其實是故作輕鬆。好啊,我又可以像上次那樣矇混一頓飯了。 倪辰沒有吃家裡已經準備好的晚飯,穿上襯衣和皮鞋,又走到鬧哄哄的大街上。他擠完了三輛公車,然後又快步走了十分鐘左右,終於滿頭大汗地跨上了餐廳的樓梯。突然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為什麼要過去呢。他不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人啊。 但是在看到靳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靳輕在一大幫陌生人中站起來對他揮手。暮色籠罩著她的臉,在暗淡的光線下面,她很削瘦。穿著上次的細麻刺繡上衣,長發凌亂。 她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一個男人的肩上。 林對倪辰打了個招呼。他看過去是很渾濁的人,有點骯髒。好像身體裡面瀰漫著煙和大麻的毒,而且神情頹喪,不停地打著哈欠。他毫不顧忌自己的粗魯及無禮。但是他很英俊。是非常英俊的男人。 倪辰就坐在他的對面。他看到靳輕沒有得到任何照顧,林一直邊打著哈欠邊大口地喝酒。直到他最起碼已喝掉四瓶啤酒,臉色發白的似乎沒有任何醉意。 倪辰看著靳輕孤單地在一邊吃飯,她的眼睛很冷漠,沒有任何表情。直到中途,林突然和一個男人吵了起來。 兩個無聊的男人,因為髒話和酒精的刺激,扭打在一起。杯子碗盤被掃到地上,發出刺耳的破碎聲音。靳輕死死地拉住林的衣服,低聲地哄他,好了,不要這樣,乖一點好不好。林一把就把她推了開去。靳輕被推倒在地上,眾人的眼光都看著她。 靳輕慢慢地爬起來,臉色冷淡的,突然拿了一隻啤酒瓶就往林頭上砸過去。 你去死吧,畜生。她狠狠地罵著,玻璃碎片把她的手劃出了鮮血,林的臉上和頭髮流下充滿白色泡沫的啤酒。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混亂不堪的餐廳。 倪辰緊跟著她。靳輕走得非常快,白色的瘦弱的身影,在喧囂的人群和沉寂的夜色中穿梭。終於,她走到一家百貨公司的台階邊停了下來。倪辰看到她是在點煙。 他走到她的前面,安靜地看著她。她的手指上全是鮮紅的血,依然在流淌。倪辰從口袋裡摸出手帕,然後拉過她的手,緊緊地把她的傷口纏裹起來。 他們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靳輕一言不發,一直在抽菸。倪辰也不說話,淡淡地,只是仰起頭看著天空。暗黑的天空。城市的星光總是模糊不清。 有時候我會非常非常地恨他。非常恨。突然她輕輕地說話。 倪辰沒有去看她,只是安靜地仰著頭。以前我在書裡看到過一句話,有時候兩個無法瞭解的人在一起,會比他們一個人的時候更加孤獨。 靳輕沒有說話,10秒鐘後她把頭埋到他的懷裡。她撩開他的襯衣緊緊地包裹住自己的頭。倪辰發現她在發抖。她一聲不吭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然後發出動物般痛苦的嗚咽。 4、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 倪辰在凌晨一點多回到自己的家裡。 靳輕和他告別的時候,說她沒有地方可以去。我害怕在這個城市裡,找不到一個可以把自己放置下來的地方。它是這樣的大,可是沒有屬於我的地方。 以前睡在火車站裡的生活,不想再過了。她輕輕的笑,然後解下手指上的手帕,還給了倪辰。這個城市裡已經沒有像你這樣使用手帕的男人了,能認識你,真是很幸運。 她在路邊招手叫了TAXI. 倪辰覺得累,他從來沒有這麼晚還在外面逗留過。雖然頭疼欲裂,但依然打開了電腦。平靜地連上網絡,然後開始收信。然後他看到了她的信,發信時間是前半個小時。 倪辰,車子開了一半,我在路邊一家網吧裡給你寫信。我的手指已經不疼了。流血對我來說是一種釋放。我害怕那種沉默在身體裡,不停地積累,不停地凝固,卻無處流瀉…… 我的眼淚是從你把我的傷口包紮起來開始,你用的力氣好重,我看到你似乎很害怕,對那些不停滴落下來的血。但我喜歡你淡淡地笑著,你一直沒有看,我的眼睛。 其實我們並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人。 我已經不去探究愛和不愛的問題。他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上海男人,給了我停留下來的地方。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相處,其實和愛情無關。就像黑暗中撫摸的感覺,看不到對方,卻知道這溫暖的手和皮膚能夠帶來安慰。所以,很多時候,我感覺絕望。……非常的,非常的絕望。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打在鍵盤和冰涼的手指上。手指上有一道扭曲的傷口,但我知道,它會復原。 在時間裡面,我們什麼也不能留下。包括痛苦,快樂和生命。 謝謝你今晚,給了我哭泣的理由。我已經很久,沒有流淚…… 倪辰早上起來的時候遲到了。他奮力地奔跑,在車站擠上即將開走的公車。車廂裡擁擠得密不通風,但他發現自己平時偶爾會有的煩躁,突然消失。他靠在車門上,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很多陌生人,有的塞著耳機,有的看報紙,有的在吃饅頭,所有的臉都是面無表情。 他把臉側過去,感覺從車門的裂縫裡,湧進來的陽光,在他的眼睛上方閃耀。溫暖的陽光。倪辰把自己的臉沉浸在裡面,感受著它的游移。就像手指的撫摸。 靳輕,我決定離開父母搬出去住。房子已經找好,是30年代的法國公寓樓,裡面有點破舊,但很美麗。露台上有生鏽的鐵柵欄,還有蔓延的濃郁的爬藤植物,現在開著白色的清香花朵。 我想獨立也是好的。我只買了一條棉被就搬了過去。睡覺的第一個夜晚,聽到樓下花園的蟋蟀,不停地鳴叫。我想這個城市,還是有許多值得我留戀的地方,所以我是個迂腐的懶人。但生活中的一些標準已經在被摧毀。也許是你告訴我的那些話…… 我很希望你能快樂,希望你有任何增加的那怕一絲絲的安全感。希望你知道,我始終在這個城市的一個地方。 我不會離開。 鯨,你會給一個只見過一次的男人寫信嗎。不斷地,持續地寫。倪辰低聲地詢問鯨,在空曠而寂靜的圖書館裡。 不會。鯨疑惑地想了一下,或者,可能會和他鬧著玩吧,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調侃。鯨笑起來。但說真的,我現在已經很少寫信了,即使是EMAIL.不是鬧著玩。是談論所有不會和別人輕易談起的話題。 是嗎。鯨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是個女孩,那麼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把這個男人當成了好朋友而並不愛他。 倪辰哦了一聲,開始不說話。 鯨忍不住又去看他的眼睛。倪辰,如果你有什麼疑惑,可以詳細地告訴我,我們可以無法不說的,對嗎。 那麼你也是把我當成好朋友了對吧。倪辰調侃著。他轉移了話題。 鯨是個可愛的女孩。但她和靳輕是不一樣的。靳輕會用一種直接野蠻的近乎摧殘的方式,進入一個男人的心裡。也許她本身並不自知。也許她就是,這樣的殘忍。 5、哈根達斯的理想 信。依然有很多的信。 ……倪辰,我發現自己是個不適合工作的人,我能感覺所有利用和被利用,或者彼此利用的關係,我知道它很合理,卻一直厭惡。 常常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一個人坐在午夜的公車上,覺得身心疲憊。因為把自己耗費得太徹底,我會便秘,頭暈,牙齦出血。 我知道,為了生活下去,我們需要工作。但工作已經讓生活變得面目全非。我們沒有目的,有時候只是想讓自己能吃飽穿暖,或者能一直都吃飽穿暖。但活下去以後又是為了什麼呢。 任何工作和高收入,都可以在頃刻之間失去,如果喪失了可以被利用或利用的可能。只有長久的愛和信任是永遠的,但是我們得不到,所以只能以利益來做為標準。 可是我痛恨利益……那種隨時可以進行的背叛,欺騙和出爾反爾……我不是適應商業社會的人。 …… 林每天晚上都出去喝酒。他在做生意。我怕他把胃喝壞了。如果生病的話費用會很大,可是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他不顧及自己給別人造成的恐懼…… 他的確是讓人感覺絕望的男人。因為生活顛簸始終無法安定。雖然我非常地喜歡孩子。有時候在路上看到洋人帶著三四個小孩會非常羨慕。羨慕他們能生許多孩子。我知道這很可笑,就好像如果我不出去工作。這是無法想像的…… 我也喜歡這個城市,喜歡它的小資情調。有時候我會獨自在淮海路遊蕩整整一個下午,趴在商店的櫥窗上,看一隻日本瓷碗的花紋,看上一個小時。 我想有一個家,裡面有我所有看到過的美麗東西,比如宜家的那張原木桌子。可有時候我又想,即使沒有那張木桌子,有一台電腦可以讓我做設計也就足夠了……或者有一天,我可以不再用我的繪畫去謀生。 因為謀生,我已經不熱愛它了…… …… 然後到了7月。 ……倪辰,今天是我生日。生日是奇怪的日子,一個人的出生其實和任何人無關,但當他過生日的時候卻喜歡找很多人來慶祝。有什麼好慶祝的呢。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想念父母,但仍然不願意見到他們。 下班以後,我獨自去南京路伊勢丹,我在那裡看漂亮的裙子,鞋,化妝品,項鏈和香水。我喜歡物質。 有時候它能安慰人,就像撫摸,雖然空洞,卻帶來堅實地填補,暫時讓人忘記生命的缺乏。平時我只穿舊仔褲,很懶散,今天給自己買了一條暗玫瑰紅的裙子,簡單 地式樣,上面繡著花朵,不是太貴。我已經很久沒有穿新衣服。 突然我很想念曾經送過我一條白裙子的男人。我和他分開已經很久,但一直不能遺忘他。他送我的那條白裙子已經發黃,我始終沒有穿。害怕那些塵封的東西,一被打開就消失無蹤…… 出來的時候,看到哈根達斯的小店舖。我進去停留了很久,但裡面的冰激凌太貴了,所以最後依然什麼也沒買。出來的時候拿了一份廣告頁,做得很精美,讓人愉快。 香草來自馬達加斯加,咖啡來自巴西,草莓來自俄勒岡,巧克力來自比利時,堅果來自夏威夷……我一直在車上看著這份廣告,我覺得它就像我的理想。有一天,我會賣一份。我是多麼地喜歡它。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林躺在床上,滿身酒氣,他說他胃痛,因為難受他又開始注射…… 倪辰給靳輕打電話。她在公司,電話裡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甜美和單薄,聽過去始終開朗溫柔。 你好嗎。倪辰靠在公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外面下很大的雨,他聽到話筒裡聲音很雜亂。 不是太好。她說。 是因為他嗎。 是的。 倪辰停頓了一下。靳輕,我已經搬家了,我想我應該告訴過你。 是的,你在信裡提過。 有空過來坐坐。 好的。 也許你不應該再和他糾纏下去。你會毀了自己。倪辰終於讓自己清楚地說出這就話,突然他發現自己幹燥的嘴唇粘在了一起。他聽到話筒裡一片沉寂。 我知道了,倪辰。我知道。 換一下生活,不要再這樣耗損自己。 好的。 先說到這裡了。再見。 再見。 電話掛下了。倪辰看著玻璃外面的大雨。他看著玻璃上的雨滴。 看到雨滴從玻璃上滑落的樣子,原來是有軌跡可循的。它們短裂,急促,破碎,緩慢,像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欲言又止,充滿壓抑。我一直看著它們,直到下站。大概是一個小時左右。 這是靳輕的第一封信。 6、一個告別的夜晚 陰雨持續了很長時間。倪辰快畢業了,擺在他面前的,突然出現了可以選擇的很多路途。包括繼續在學校裡讀博士,而美國的一所學院也發出了邀請,同時可以選擇的是,去一家著名的外國企業上班,是鯨的朋友介紹。 那天晚上,鯨來到倪辰的老式公寓,她帶來了一些資料,還有一束潔白的馬蹄蓮。 她說,第一次來看新家,應該帶些禮物的。然後她在廚房找了一個大口杯,把花放了起來。 倪辰,你是不相信愛情的人吧。突然她笑吟吟地說。 為什麼呢。 我看到你的床單是白色的。一個用白床單的男人,心裡帶有某種完美主義傾向,並且苛求,倪辰微笑。他說,錯了,我相信愛情,而且熱愛它。 他們煮了咖啡,然後選了一張莫扎特的唱片,窗外雨聲大作,打在樹葉上發出嘩嘩的聲音。鯨坐在倪辰的床上看書,倪辰看資料,不知不覺到了十點多。 我過半小時走,倪辰。 好,我等會送你到車站。 突然外面傳過輕輕的敲門聲。鯨抬起頭看他。我去看看,倪辰站起來。 走下樓梯的時候,倪辰感覺自己的心發出聲音。是跳動時的沒有節奏的強勁的聲音。 他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廊下的女孩。漆黑的頭髮,蒼白的臉,穿著一條暗玫瑰紅的無袖絲裙。你好。她看著他。她的聲音很輕,頭髮上都是雨水。 靳輕。倪辰說,能等我一會嗎,我現在有個朋友在家裡。靳輕點頭,她看過去疲倦而柔順,臉上一直帶著模糊的笑容。 倪辰帶著鯨走下樓梯的時候,靳輕獨自坐在樓梯的台階上。一大塊寒冷黑暗的陰影籠罩著她,只有暗紅色的裙子像一小簇火焰在燃燒。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笑著對她道別。靳輕,你可以先到房間裡去等我。倪辰說。不了,我可以在這裡。靳輕依然坐在那裡。 大雨中,倪辰把鯨送到車站。鯨笑笑地,對他說,你先回去吧。終於還是忍不住,對他說,她就是寫信的女孩吧。倪辰不說話。鯨又說,她帶著一種災難般的氣息,我很難說清楚,但心裡真的有很深的感覺。 希望你幸運,倪辰。 倪辰快步跑著回到了家。在開門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恐懼,害怕那簇紅色的火焰已經在黑暗的樓梯上消失,但是他看到靳輕依然在。她把頭靠在木欄桿上,微微蜷縮地坐在那裡。 她身上很濕,她看過去很寒冷。 走到房間裡以後,靳輕有一點點無措地站著,她看著那束馬蹄蓮,眼睛楞楞的。倪辰說,你喝點咖啡好嗎。靳輕說,它們很漂亮。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撫摸潔白的花瓣。倪辰笑笑,走進衛生間去換衣服。 他洗了很長時間。外面很安靜,只有莫扎特的音樂和雨聲還在隱隱約約地滲透進來。走出去的時候,他看到靳輕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眼睛閉著,一隻手懸空垂了下來,濕濕的頭髮披散在沙發上,光著腳。倪辰默默地站了一會,然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的身上,關掉了唱機。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他從不抽菸,那是一個朋友偶然遺留在這裡的。他坐在地板上,在寂靜中,透過裊繞的煙霧,看著這個沙發上的女孩。 似乎又過了很久。倪辰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張開來。你醒了,他說。現在是幾點鐘。她的聲音很低,似乎還沒有從夢魘裡脫離。凌晨三點。倪辰說。你睡得很好,我很高興。他身邊的一個玻璃杯裡浸著許多菸頭。 她伸出手拿杯子喝冰涼的咖啡。倪辰看著她,他的視線一直圍繞著她。她喝完了,掀開棉被坐起來。 有什麼事情發生,對嗎。 他被抓進去了,是前天。她說,我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倪辰沒有說話,看著她光著腳在房間裡孤單地站著,她說,他留給我的房間,房租是交到今年年底,我還可以住下去。 昨天我第一次一個人睡覺,我覺得很冷。我一直睡不著,看著黑暗渾身發抖。原來在上海除了他我真的什麼人都沒有,沒有可以說話的朋友,沒有能夠安慰的人。你是唯一的一個。很抱歉今天來找你帶給你一些麻煩。 你愛我嗎,靳輕。倪辰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靳輕沉默。然後她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倪辰不說話。靳輕走過去,抱住他的頭,親吻他的唇角。她的嘴唇很柔軟,慢慢地在他的臉上移動,然後貼住他的嘴唇。她的眼淚熱地流淌下來。 我準備離開這裡。倪辰。聚散離合總是有命數安排,我知道時間到了。 還會寫信給我嗎。 不會。 我們有什麼地方發生問題了,靳輕。倪辰說,我一直覺得困惑。 也許是我們認識的時間和地點不對。她孤單地笑。有些人很好,但是總是無法在一起。很久以前,我就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像我對你說過,生活是無法選擇的。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人。 7、讓我們慢慢彼此遺忘 ……倪辰,我在機場旁邊的網吧寫這封信給你。剛剛我買了一盒哈根達斯冰激凌,瑞士杏仁香草口味。我覺得很快樂。它真的是好滋味。 我去北京,然後一路到貴州,就在那裡停留下來去山裡面教書。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想教那些孩子繪畫。 離開林,感覺好像從一個沼澤裡爬上來,終於可以走出去,呼吸到賴以生存的空氣。我不相信愛情,卻是個離開愛情不可活的人。它對我而言,是一劑嗎啡,對抗著生命的空洞。 你是不同的。你是我在一條河邊走的時候,聽到的歌聲。來自對岸,但是我沒有船可以擺渡。 讓我們慢慢地彼此遺忘。 …… 倪辰在黑暗中看著信。他的暈眩感已經消失,卻感覺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冰冷下來。文件夾裡一大排的信,太多的太多的信,標題一律是JQ,她名字的縮寫。這是讓他負擔深重,難以自拔過的文字。一個相見過三次的女孩。 他看著它們,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聲音可以表達。 靳輕終究是音訊全無。 8、手心裡的空白 倪辰決定去美國留學。在上海他待了近26年,但是白開水,棉布襯衣,擠公車的簡單生活,似乎已經無法承擔起倪辰的記憶。他是個平靜的人,他始終相信愛情,並且熱愛它。 就在那一晚,倪辰在準備把電腦轉送給鯨之前,開始處理裡面的東西。他看到那個以JQ取名的文件夾。他點擊打開它,一行一行的,近乎於盲目地緩慢地閱讀它。從第一封一直到最後一封,他從來不曾計算過它們到底有多少封。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閱讀它們。 倪辰微笑著,輕輕地按住了全選,然後選擇了「DELECT」.就在一瞬間,所有的符號和文字不翼而飛,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 原來一切真的是曾經有過的。 原來一切都是空白。
八月未央--- 作者: 安妮寶貝來源:http://read.anhuinews.com/system/2004/02/02/000552132.shtml 我叫未央。 我一直在南方城市長大,17歲以前,在南方沿海;17歲以後,來到上海。這是一個陽光充沛,人潮湧動的城市,空氣常年污濁,高樓之間寂靜的天空 卻有清澈的顏色。一到晚上,外灘就散發出頹靡的氣味,物質的頹靡的氣味。時光和破碎的夢想,被埋葬在一起不停地發酵,無法停止。 還有每年一季的颱風,在8 月的時候。 25歲的時候,我告訴自己,要去北方生活。不知道北方會不會有颱風。 颱風呼嘯而過的時候,帶來死亡的窒息。無法預料,自由自在,充滿幻覺。 我想去北方,沒有什麼原因。 在陝西路的天橋上,我常常做的一個遊戲是,把背靠在柵欄上,慢慢地仰下去仰下去。 我的頭髮在風中飄飛,我的眼睛開始暈眩,我看到天空中的雲朵以優美的姿勢大片大片地蔓延過城市。我開始瞭解,當一個女子在看天空的時候,她並不想尋找什麼。她只是寂寞。 我在一家網絡公司上班,剛剛離職。獨身。 我曾對喬說,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樣的男人。我的判斷只需要十分鐘。十分鐘。會知道我的一生是否會和他有關係。 如果他能給我帶來愛情,那麼我的痛苦會受他控制。所以,生命中會邂逅一段一段的十分鐘,隨時都會有遭受意外之前的預感。所以我相信,每一個有直覺的人,都放不掉他的惶恐。 喬是一個女子。我們在夜校的英語課上相遇。 她穿灰綠色的純棉繡花上衣,那種綠,像潮濕的沒有見過陽光的苔蘚,寄生在幽涼的牆角裡。牆角是能帶來安全感的地方,所以我選擇坐在她的身邊。我們把書本豎起來,埋下頭看彼此的手相,恍若回到少年的校園時光。我喜歡她的頭髮輕輕拂在我的臉上。 你的手心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紋路。喬說,你是個可怕的人。 為什麼。 因為上面寫著一些夭折和意外。 很可怕嗎? 也許。她的臉上有震懾。 我淡淡一笑,反捏住她的手指。女人的皮膚柔軟清香。就像花瓣。 上完課,我們去酒吧喝酒,或者只是站在小店舖旁邊,買上一杯加冰的可樂。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有一個做軟件的男友,她叫他朝顏。 我們認識十年了。她說,睡覺的時候我要抓著他的手才可以。你要嫁給他嗎? 是。我要嫁給他。肯定。我想給他生10個孩子。她笑。天真無邪地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肩上。 我看著她,微笑,抽菸,不說話。 小時候我是個沉默的孩子。一個沉默無語的孩子會帶來恐懼。如果她在該笑的時候沒有快樂,該哭泣的時候沒有眼淚,該相信的時候沒有諾言。她有殘疾的嫌疑。 我喜歡花朵,喜歡把它們的花瓣一片片撕扯下來,留下指甲的掐痕,或把它們揉成汁水。 我不明白它們為什麼會沒有血液。這是不知道疼痛的生命,讓人陡生恨意。 母親常常在一邊,獨自抽菸,神情淡漠地看著我。她是個眼睛幽藍,笑容悲涼的女子,她把我當成她的同齡人,而非孩子,因為她是與眾不同的母親。 第一,她很孤獨。第二,她沒有結婚,第三,她在我12歲的時候死了。 那個夜晚我第一次看見朝顏。他是一個短髮喜歡穿黑色襯衣使用愛立信手機的男人。他是喬的男人。 他告訴我他喜歡愛立信的原因。因為它的輻射大。他說。我想讓自己早點長腦癌,然後可以顛倒地思考這個世界。他的牙齒很白,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溫柔地傾斜。他有乾淨的眼神。水一樣幹淨而流動的眼神。 我笑。喬也笑。我們三個人走在夜校放學後的路上。她左手摟著我的肩膀,右手摟著朝顏的脖子,有時候她快樂得似乎歇斯底里。我知道這樣的縱情下面 隱藏著什麼。喬是毫無預感的女子,所以她的眼角下面有淚痣。但我能識別眼睛幽藍的女子。她們是苔蘚。黑暗給她們水分,生命甜美而脆弱。 我們去的酒吧叫LIFE. 生命是幻覺。我問老闆要威士忌加冰和555 香菸,然後坐在吧檯邊,看喬在舞動的人群裡像魚一樣游動。 朝顏說,我和她十年。 我說,我知道。 我一直在想我是否真的能夠給她帶來幸福。 很多事情不需要預測。預測會帶來猶豫。因為心裡會有恐懼。 你看起來好像從來不會有恐懼。他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我。 那是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在劫難逃。 在劫難逃? 是。打個比方,比如你遇到喬,喬遇到我,然後我又遇到你。 我笑,對他舉起手中的酒杯,輕輕碰他的啤酒瓶,cheers,朝顏。 他也笑,抬起頭喝酒。 第一次跟著朝顏去他在西區的房子的時候,是颱風的天氣。 我對他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我想我的時間無多,10月份喬將有可能成為別人的新娘。但是她不應該離我而去。 那幢頹敗破舊的法式洋樓,走上木樓梯的時候能聽到咯咯扭曲的聲音。為了不吵醒房東,我把鞋子脫下來拎在手裡。 黑暗中聽到風和雲層掠過城市天空的聲音。寂靜無聲,讓我想起童年時通往母親房間的那段樓道。她從不擁抱親吻我,她帶陌生的男人回家,她不會告訴 我原因。在失眠的時候,我光著腳走在沾滿灰塵的樓道上,聽到她房間裡的聲音或者她歇斯底里的哭泣,猶豫著,徘徊著,最終只能蹲在牆角摀住自己的耳朵。我渴 望她的皮膚靠近我。 我轉過頭看朝顏。我的眼睛凝望著他。 朝顏的神情帶著狼狽,他說,未央,我沒有想過要愛上你。 我微笑,我也沒有。我說。 但是我已經知道什麼叫在劫難逃。他嘆息。他的嘴唇輕輕地壓在我的眼睛上。他的氣息和擁抱覆蓋了我。我聽到自己手裡的鞋子,陡然地掉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雙有白色絲帶的麻編涼鞋。 我從不穿高跟鞋。 母親有很多雙高跟鞋。她把它們一雙一雙地排在櫃子裡,有絲絨的,綢緞的,軟皮的,刺繡的,珠片的……細高的鞋跟流瀉突兀的淒豔。她光著腳穿它們,有時候她獨自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地板發出寂寞的扣擊聲。她是美麗的女子,可是在她最美好的時候,她愛的男人不在她的身邊。 那個男人是什麼樣的,她沒有告訴過我。可是我知道,他曾經喜歡她穿著高跟鞋的樣子。 他給過她無法遺忘的記憶。除了承擔和諾言。 我想抓住一些東西,她笑,所以我抓住你,但後來才發現我的後悔。因為對不愛我們的人,不能付出。一旦付出,就罪孽深重。 你就是我難以逃脫的罪。她會突然地尖叫,失去控制,然後她的鞋子一隻一隻地扔在我的身上。她追著我跑。她的臉上都是淚水。她的渾身都在顫抖。 這樣的憤怒不斷地循環。她除了孤獨,就是我。我是她唯一的愛人,敵人,對手,朋友。 終於她瘋了。 凌晨的時候我回家。朝顏睡得像個孩子,我沒有親吻他。走到大街上的時候,發現風勢凌厲,樹葉滿地打轉。天空被吹洗得清澈異常,大群大群白色的雲層急速地掠過,掠過這個孤獨的城市。我躲到街角的夾縫裡,給自己點燃了一枝煙,然後沿著空蕩蕩地大街往前走。 冰涼的雨滴,大滴大滴地,間斷地,打在我的臉上。 在公用電話亭,我給喬打手機。她在睡覺,聲音模糊。我說,喬,你準備在10月結婚嗎。 10月的確是好天氣。 不要和我在颱風夜晚商量這個問題。喬懶散的聲音。 男人不愛女人。他們只是需要女人。比如他生病了,明天一早你得去看他。 他打電話給你? 是。因為他找不到你。我輕輕地吐出煙霧。9 月我要帶你去北京。 我們去北方。喬。記得我的話。 我掛上了電話。 我有把握第二天的下午會有人來找我。打電話過來的是朝顏,他的聲音很疲憊。喬看到放在我床上的手鐲。我不敢告訴她,這是你的東西。 這的確不是我的東西。我說。我從不戴首飾,她知道。 她要離開我。 我無能為力,朝顏。 你愛我嗎。他說。 這是我不願意回答的問題,抱歉。 我想娶你為妻。我沉默。他深深嘆息,然後他說,我知道你的孤獨。 電話裡響起斷線的盲音。消失不見。 晚上喬來找我。她什麼也不說,只是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黑暗中她有輕微的顫抖,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的頭髮上。我說,喬,離別有這麼痛苦嗎。如果我們一直是在離別中,比如和愛的人,和傷害,甚至和時光……一切又有什麼不同。 喬背對著我,冷冷地說,我討厭欺騙。 12歲的時候,我曾祈禱上天能讓我迅速長大,這樣我可以控制母親,這個眼睛幽藍,笑容悲涼的女子。我愛她。可是她瘋了。她每天都會突然地爆發, 把高跟鞋到處亂砸,我的頭上臉上常有傷疤。我要讀書,我要戀愛,我要有人親吻和撫摸我,我要升上大學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家,我要去遠方看看大海……。我聽 到無聲的哀求把我的心臟頂得破碎。我獨自在黑暗中握著滿手心的花瓣,用力把它揉干揉碎,滿手汁液…… 母親一星期以後死了。她穿著她的高跟鞋走路,剛走到樓梯口,鞋跟斷了。 她尖叫著伸出雙手,想抓住能夠阻止下滑的物體,但什麼也沒有抓住。摔到樓梯下面的瞬間,她的頭碰撞在牆上。她的血噴射在牆上,在此後的5 年裡,那面被洗得斑駁的牆壁每天散發出濃稠的腥味。我每天夜晚一邊流淚一邊用濕布擦洗它,直到我終於17歲了。我長大了。 我離開了那個南方小城,來到上海。17歲以後我再沒有眼淚。 有誰能夠相信我的第一個男人是朝顏。 我沒有讓他看到我身體裡面流出的血,我怕它是藍色的。暗藍暗藍的顏色充滿孤獨的負罪。我已經不是童年的小女孩,我想我在憔悴和蒼老中。可是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愛的人不在我的身邊。 朝顏。我想起他的氣息和身體,他溫暖的手覆蓋著我的皮膚。從來沒有人擁抱我,沒有人親吻我……這是我唯一的男人。 9 月終於來臨。他打電話給我,他說,公司想公派我去日本工作兩年。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就留下來。 我說,你錯了。我愛的是喬。 如果你想讓我走,我會離開。兩年以後如果你還沒有嫁人,我要娶你。 我掛掉了電話。 颱風過去。秋天的天空是清澈的藍,陽光溫暖,空氣涼爽。我想去北方。 喬變得憔悴和頹喪,每天晚上流落在都市夜店,快天亮的時候才醉醺醺地回來。我喜歡所有眼睛幽藍,笑容悲涼的女子,她們像我的母親。包括母親手指皮膚上的清香。那曾經在我的手心裡被揉出汁液的花瓣。 我脫下她腳上的高跟鞋。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扔出去。我說,我的母親穿著高跟鞋摔死了。因為她曾經愛過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喜歡她穿這種鞋子。她為他孤獨,為孤獨而瘋狂。 她死了?喬把臉埋在床上模糊地發出聲音。 是的。她必須死。因為生命對她已經沒有意義。 是你要她死? 我只想讓她脫下那些鞋子。那些會突然地打破我的頭的鞋子。那些已經不再有愛情殘留的鞋子。 喬伸出手擁抱住我。她的長發蓋住了我的臉。她哭泣。她說,我知道,是你殺了她。 我尖叫:我沒有,我沒有。我說,我只是不想讓她痛苦,為什麼,為什麼,她要一直穿著那些鞋子?!! 喬撲過來,緊緊地抱住我的頭。她把我的臉壓在她的肩頭上,她說,不要恐懼,不要害怕,親愛的,我在這裡……她的嘴唇貼在我的頭髮上。 我推開她。我說,我不相信你。我拉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到陽台上,然後讓她的身體仰後靠在鐵欄桿上。當風吹散她的長發,喬發出恐懼的叫聲。 我說,告訴你自己,男人是不可靠的。你要和我在一起。 喬在恐懼中哭叫,可是我愛朝顏,我每天都在想念他,我想和他結婚。她的眼淚飄落在大風中。 我放掉了她。看著她掩住臉跪倒在地上,我說,他愛的是我,不是你。他要去日本了。 你永遠不再會見到他。 朝顏離開上海的時候已經是深秋。我去送他。 他佇立在機場的人群裡,背著包,寥落的樣子。他把他的手機遞給我,這個留給你用吧。 我打開蓋子,看到上面還留著一張發黃的即拍得的小照片,喬甜美的笑容,朝顏從背後擁住她,下巴貼著她的耳朵。我笑。輕輕地蓋上蓋子。 我說,喬現在留在我的身邊,你可以放心。 他說,我能為力,你知道,未央。 我說,我知道。 遇到你是我的劫難。朝顏說。你是一個破碎的女子,未央。你所有沒有來得及付出的感情。 我微笑。可是你要娶我。 是的。我要娶你。 兩年以後你還會這樣想嗎。 他低下頭,抬起臉的時候眼睛淚光閃動。 200 年以後我還會記得那個颱風的夜晚,樓道上你回過頭來看我。 你光著腳。 我微笑。在任何我難過或者快樂的時候,我只剩下微笑。他又擁抱我。呵,有很久沒有人擁抱我。我把臉緊緊地埋入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強勁有力,他的氣息溫暖清晰。我唯一的一個男人。他走了。 可是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我決定去北方。要帶著喬走。 在上海我會有可能失去她。因為她日漸憔悴。 每天晚上她四處遊蕩,一次在酒吧喝酒鬧事,被警察抓走。我去拘留所帶她回家,一個人轉了很多車,冒著雨跑到那裡。喬一聲不吭地蹲在牆角。她的濃妝殘缺骯髒。披散著頭髮,裙子被撕破,臉上有玻璃碎片劃過的血痕。 喬,跟我回家。 她慢慢抬起頭,她說,為什麼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因為你像我的母親。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是的,她死了。她是因為孤獨而死的。所以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我要帶你走。 你和她一摸一樣。我愛她,喬,你明白嗎。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親人。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選擇我?喬推開我,她流著淚笑。 因為這是宿命。喬。 這是你逃不開的宿命。 你以為你能控制我嗎?她冷笑。 我的耳光用力地扇過去。我說,我能夠控制你,喬,你要清楚這件事情,我能控制全部。 她的臉靠在牆上發出崩潰的哭泣。 我們的機票訂在晚上。從上海到北京。 喬和我坐在候車大廳上。我的肚子稍微有些隆起,所以我已經不再穿牛仔褲。 我穿淡粉色的厚粗布裙子。我已經找好房子和工作,我也依然能夠寫作。還有喬。 我愛的人。 那天她還是穿著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件刺繡的灰綠棉布上衣。 她抹了口紅。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到精心打扮自己。我喜歡看到她自然健康的樣子,她似乎接受了新的開始。她明白照顏離開以後,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未央,你看好多人。 是的。很多人彼此都不認識。 認識了又如何,還是會分離。 但分離的人有些會永遠留在我們的生命裡,不會遺忘。 她不響。她說她想去洗手間,她把她在聽的耳機塞到我的耳朵裡。 她的眼睛看住我。 未央,那天為什麼會坐在一起聽課呢。 因為你穿了件灰綠顏色的上衣,我喜歡。我拍拍她的臉。 未央,你愛我嗎。 是,我愛你。 朝顏也曾經說他愛我,但後來不愛了。 那是因為時間太長了,愛會變化。除非時間停住。 她點頭。她的笑容很燦爛,好,我去去就來,然後她蹦跳著向前面走過去。 她是我喜歡的女子,像苔蘚一樣潮濕清涼,自由自在。我把手搭在自己的腹部,我習慣了這個姿勢。我還沒有告訴她,我有了孩子。 我想她會喜歡。這是我們的孩子。 耳機裡放的是她喜歡的蔡健雅。淡淡地唱著,他的樣子已改變,有新伴侶的氣味,那一瞬間,你終於發現,那曾深愛過的人,早在告別的那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心中的愛和思念,都只是屬於自己,曾經擁有過的記念。 那首歌是在翻來覆去地唱。唱了很久。我忘記了時間。直到前面突然出現混亂,很多的人開始往前面跑,然後有保安出現。我摘下耳機,艱難地拖著沉重地大包往前面移動。我想喬應該回來幫我一把了,說不定是飛機要延誤或換票。 人群湧在洗手間門口。我的腹部被一個男人的胳膊撞了一下,劇痛起來。我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讓開!讓開!讓我進去!!我扔下行李擠了進去,我看 到躺在白色瓷磚上的女子。她的灰綠色刺繡純棉上衣已經被鮮血染透。她的手腕支離破碎彷彿一堆棉絮。她的腳光著沒有穿鞋子。她的眼睛沒來得及閉上。她死 了。 我沒有去成北方。我決定在南方過冬,因為我要孩子能平安地出生,因為我又開始只有一個人。喬以她的方式離開了我。 我想念我們初相遇的時候,抵著頭躲在書本後面看手相。她的頭髮漆黑清香,她的眼神幽藍,她有信仰著的愛情。有太多氣味是我愛的。我愛的人。 朝顏給我寫信來。他說,我在東京一切安好,只是晚上失眠的時候會聽到風和雲朵呼嘯的聲音。還有喬的眼淚。如果沒有你,未央,也許我早已經和喬結 婚,平淡地生活著,在上海。很多次我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可是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會要這樣的結局。你好嗎,未央。還有,喬好嗎。 我沒有給他回信。我的腹部一天比一天隆起。對生活我是無所畏懼的人,因為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害怕失去,或者有什麼東西極力欲得到。如果曾經有過的,我想是愛。但現在我感覺到安全。 我一點也不想遺忘他們。我想我的母親,她穿著高跟鞋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她像朋友一樣對著我暴露她所有的孤獨和絕望。還有喬,她的快樂,她的沒有 任何預感和設防的快樂,曾經一度讓我充滿希望,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平靜。然後是朝顏,我唯一的一個男人,那個笑容溫柔的男人,他給了我一個孩子。 我想每天看著他們,這樣才能讓我的孩子像他們。可是我只有喬和朝顏的即拍得小照片,粘在手機上的,發黃模糊,漸漸剝落。我長時間地凝望它,凝望那些被傷痛和幸福打擊摧毀過的臉。 然後有一天,那張小照片消失不見。喬和朝顏的面容失去了具體的輪廓。只剩下記憶。 這一年上海的冬天非常寒冷。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感覺到徹骨的恐懼。我愛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了,一個一個地離開我。我以我母親的方式抓住了一個生命。可是我想,最起碼我不會後悔。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覆蓋我的眼睛。我聽到自己輕輕叫出一個名字。 在我臨產之前的一星期,我給朝顏打了電話。 朝顏電話裡的聲音依然溫和清晰。他很意外,他叫我,未央。 我說,朝顏,我想我對你能夠坦白幾件事情。先說三件。1 ,我在童年的時候殺掉了我的母親。2 ,我是決意要把你和喬分開。3 ,喬在機場的洗手間裡自殺,已經死了。如果你願意繼續和我說話,我再講下面幾件。 電話那端一片沉默,只聽到朝顏的呼吸。我的唱機裡放著那首歌,蔡健雅,她唱,他的樣子已改變,有新伴侶的氣味,那一瞬間,你終於發現,那曾深愛 過的人,早在告別的那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這是喬在朝顏離開以後最喜歡聽的歌,我終於知道她愛他有多深,但是她什麼也不說,她什麼也不做。她是被我揉在 手心裡的一團花瓣,汁液滲透我的靈魂。當她死在陌生人湧動的機場裡面的時候,她終於脫掉了她的鞋子。她光著腳。 我拿著話筒微笑。我聆聽著那端的沉默。然後我聽到輕輕地喀嚓聲。朝顏掛掉了電話。 孩子剛出生的時候,眼睛是清澈無比的藍。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有漆黑的頭髮,濕濕地搭在頭上。我非常想帶她去陝西路的天橋。我想抱著她,把背靠在柵欄上,慢慢地仰下去仰下去,讓我的頭髮在風中飄飛。 天空中的雲朵以優美的姿勢大片大片地蔓延過城市。當她逐漸地長大,她會瞭解,當一個女子在看天空的時候,她並不想尋找什麼。 她只是寂寞。 我依然留在南方。因為喬和朝顏屬於這個城市。還有我的孩子。 我給朝顏寫信。我不知道可以寫些什麼,就把白紙寄給他。有時候上面有淚滴,有時候什麼都沒有。我在上海的西北角租了小小的房子,我開始繼續寫作,用稿費來養活孩子和自己。如果時光能夠流轉下去,宿命會有它完滿的結局。 我的孩子在長大。她會慢慢長大,成為眼睛幽藍的女子,美麗,潮濕,自由自在如苔蘚。在颱風的天氣裡慢慢地仰下去看雲朵飛掠,讀一封無字的信,直到讀乾涸滴在上面的眼淚。 春天來了。一週有兩天,我仍然去學習英文。我把孩子抱在懷裡,哄她睡著。 中途如果她吵起來,我就走到操場上去,抱著她沿著漆黑的操場一圈圈地走。操場有非常多的櫻花樹,粉白的花朵在風中像雨水一樣的飄落。我把花瓣放到孩子的手心裡,她抓著它們笑。 我的同桌是個30歲左右的女子,短髮,喜歡穿白色襯衣。有一次,她走出來遞給我煙,讓我非常感激。KENZO 的男用香水配著她乾淨的面容,讓人愉快。 她說,孩子很漂亮。 我微笑,我說,因為她像我愛的人。 她點頭。你很幸福。 是。我一直讓自己這麼想。 你可以叫我JOE.你好,JOE.她陪著我坐在花樹的陰影下面。我們抽菸,看著花瓣飄飛,孩子發出睡夢中隱約的囈語。JOE 的手輕輕地伸出來,撫摸著孩子的頭髮。 那一刻,我想起喬。想起我們在街邊小攤喝可樂的夜晚,那已經是很遠的事情了。 可是我的幸福一如從前。 朝顏來信。他說,未央,我和一個在日本的上海女孩同居了。我可能不再回來。 那封信我看到頭兩句。我微笑,然後放下信,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然後我繼續抽出信紙看……春天的東京很美,櫻花開得像潮水一樣,風一吹,一夜之間就落了。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遺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紀念的,有些事情能夠心甘情願,有些事情一直無能為力。 我愛你。這是我的劫難。 我相信我愛你。依然。始終。永遠。他沒有提起喬。喬是一個不能被提起的女子。 喬是在陰影裡才能存在的女子。 兩年。無字的情書。我的孩子。JOE 和朝顏。我等待時光的流轉和輪迴。 從信封裡掉出幾片發黃乾枯的櫻花花瓣,無聲地,掉落在我的手心。 然後隨風飄走。
12月20日 Beautiful Day --- 福山雅治明治製菓「キシリッシュ」 Xylish(2003-2006 年): 廣告參考來源:http://chestnutshk.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420223 作詞:福山雅治 作曲:福山雅治 空へと続く Turnpikeを登り 海へと誘う Skylineはご機嫌 君が知らずに失くしかけていたもの それを取り戻そうぜ 波の音が聞こえる 東京が遠ざかる Wow Beautiful day Wow What a Beautiful day! 白いビーチと日焼けしたガードレール 南へ走れ135号線 君が忙しくって あきらめかけていたこと それを掴まえようぜ 海が光っている 嘘は止めにしようぜ Wow Beautiful day Wow What a Beautiful day! Wow Beautiful day Wow What a Beautiful day! 君が大人になって守り続けたこと 轉載來自 ※Mojim.com 魔鏡歌詞網 それを忘れようぜ たとえ束の間でも本当の自由だぜ Wow Beautiful day Wow What a Beautiful day! Wow Beautiful day Wow What a Beautiful day! Oh. What a Beautiful day! 空は青くて海も碧くて 車もホント調子いいんだ 風の強さも波の高さも 雲の速さもちょうどいいんだ 途中で買ったビーチサンダル 格好悪いけどそれがいいんだ 情けない事 どうしようもない事 受け入れながら今日があるんだ 明日からも生きていかなくちゃ 孤独だけど ひとりじゃないんだ 今日はなにもかもちょっといいんだ 奇跡かもしれない Beautiful day! Beautiful day! 蜜柑色の夏休み --- 福山雅治原文轉載來源:http://hk.groups.yahoo.com/group/fukuyamania/message/1565 褔山與他的家人 婆婆編 TEXT_Ivy 褔山曾經說過婆婆是他在世界上最敬重的人,而<蜜柑色的夏休>更是為婆婆而作. 褔山小時候,他們一家不是和婆婆一起住,但經常會走到婆婆家裡玩 ,下田幫幫 手. 褔山婆婆是種植蜜柑的,但近幾年因為年紀太大,身體又不是太好而停止.褔山亦 為這件事感到很頭痛,因為他和婆婆也覺得丟空那塊蜜柑田很可惜,奈何又找不到 合適人選去照顧塊田.褔山那班長崎朋友曾經自動請纓幫手,但褔山說不太放心給 他們去打理. 褔山覺得婆婆的蜜柑田種出來的蜜柑是最美味的,他曾經帶過一箱回去給公司的 同事食,又叫他們試試廣島一個地方(相信是著名蜜柑產地)出產的蜜柑,那班同事 都覺得婆婆的蜜柑好吃些,所以褔山覺得沒有了這樣那麼美味的東西,就好像世上 失去了一樣寶物般. 其實在很久之前,婆婆身體開始不是太好,還弄傷了腰骨,褔山就叫婆婆不要勉強, 但婆婆說不可不去耕田,因為塊田不斷在呼喚著她.這番說話令褔山很感動,亦想 起自己和音樂亦有這種關係,當自己丟下音樂一段時間,音樂就會不斷呼喚著他, 亦因為這番話,褔山在2月9日那集Engineering裡造衛衣時寫上Calling以及那句 說話上去. 另外,其實如果沒有了這位婆婆,我們都不會見到今日的褔山,因為褔山當年是變 賣了用婆婆借給他的錢而買下的電單車才可以來到東京發展理想. ************************************************************************************************** 蜜柑色の夏休み (橘子色的暑假) 作曲 福山雅治 作詞 福山雅治 8時6分発 ヂーゼル汽車に乗って 坐上8點6分開的那班火車 蜜柑のおばあちゃんの 笑顏に逢いにゆこう 去和橘子奶奶的笑臉相會 著替えは入れました 宿題も持ちました 換洗衣物都已準備 暑假作業也在行囊裡面 柱の傷跡と一年ぶり背比べ 比比看柱子上的刻痕一年後長高了多少 窓を少し開けてみたら 打開一點點車窗 走る風は 真夏の匂いですね 迎面而來的風 有著夏日的味道 fu uh uh 太陽が大きかった 好大的太陽 fu uh uh 蜜柑色の夏休みです 橘子色的暑假 ミンミン蟬の聲 クワガタにカブトムシ 蟬叫聲 大甲蟲和獨角仙 冷たいサイダーと まん丸貓が待ってる 冰涼的汽水和圓滾滾的貓咪在等我 窓の外は だんだん畑 車窗外的景色 慢慢變成稻田 光る海は ほら もうすぐですね 波光 的海面 看 就快到了 fu uh uh 青い空 雲の峰 藍色的天空 雲彩的頂端 fu uh uh 僕だけの夏の冒険 只我一個人的夏日冒險 ひとつ ふたつ トンネル抜けて 穿過第一個隧道 穿過第二過隧道 やっぱり海は キラキラ光ってました 海面還是那麼閃閃發亮 fu uh uh 元気かな 元気かな 你好嗎 你好嗎 fu uh uh おばあちゃんの あったかい笑顏 奶奶那溫暖的笑容 fu uh uh 太陽が大きかった 好大的太陽 fu uh uh 蜜柑色の夏休みです 橘子色的暑假 *************************************************************************************************** 12月17日 圍棋少女 / 山颯12月8日 帰省(歸省)/中島みゆき(中島美雪)
試聽來這裡:http://blog.xuite.net/beachboys/beachboys/7007748 【作詞】中島みゆき 【作曲】中島みゆき 遠い国の客には笑われるけれど 機械たちを相手に言葉は要らない けれど年に2回 8月と1月 遠地而來的人們不懂都市生活的節奏 對行色匆匆的行人莞爾一笑 我顧不得被他們投以不解的眼光 只知道要推擠往前才好移動 否則連電車也別想搭 周遭的人群都是敵人啊 不是你推就是我擠 肩膀要張開手肘要往前 一次次在擠壓中推進 儘管都市生活如此緊張 在每年2次八月和一月的時候卻可以放鬆 你會看見人們羞怯地互讓道路 那就是從故鄉歸來的景象 互相禮讓的當下 你我重燃起對人的信心 這就夠再到城市裡努力個半年吧 都市街頭人們一成不變的身影 日復一日 跟機器一樣 毋需和他們交談所用的話語 隨著人們越來越多 越是讓我看到都市中的現實 眼前就有人避開了跌倒的傢伙 若無其事地穿過馬路 儘管都市生活如此緊張 在每年2次八月和一月的時候卻可以放鬆 返身回首 停下腳步 不捨總在從故鄉返回的歸途 短暫的片刻中我回望 相信人心相信人群 這就夠再到城市裡努力個半年吧
中島美雪---新星堂特刊專訪引用來源:http://blog.sina.com.tw/miyuki/article.php?pbgid=26056&entryid=258049中島美雪歌迷站別館新星堂特刊專訪這是日本大唱片行新星堂所附贈的特刊所登的獨家專訪。有部份內容跟放在部落格本部的WHAT'IN雜誌專訪的內容重複,不過也有其他相異的地方,還是蠻值得一看的。而這篇特別讓人覺得:美雪真的很幽默又犀利~。 新星堂特刊專訪 訪問者:前田祥丈 宙船(そらふね) / 中島美雪 主題歌:宙船 作 詞:中島美雪 作 曲:中島美雪 發售日:2006年8月23日 中 譯:Fox 引用來源:http://steature.spaces.live.com/cns!CB8C2F3E1DA5DF21!1909.entry その船を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の手で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が消えて喜ぶ者に おまえのオールをまかせるな その船は今どこに ふらふらと浮かんでいるのか その船は今どこで ボロボロで進んでいるのか 流されまいと逆らいながら 船は挑み 船は傷み すべての水夫が恐れをなして逃げ去っても その船を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の手で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が消えて喜ぶ者に おまえのオールをまかせるな その船は自らを宙船(そらふね)と 忘れているのか その船は舞い上がるその時を 忘れているのか 地平の果て 水平の果て そこが船の離陸地点 すべての港が灯りを消して黙り込んでも その船を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の手で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が消えて喜ぶ者に おまえのオールをまかせるな 何の試験の時間なんだ 何を裁く秤(はかり)なんだ 何を狙って付き合うんだ 何が船を動かすんだ 何の試験の時間なんだ 何を裁く秤なんだ 何を狙って付き合うんだ 何が船を動かすんだ その船を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の手で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が消えて喜ぶ者に おまえのオールをまかせるな その船を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の手で漕いでゆけ おまえが消えて喜ぶ者に おまえのオールをまかせるな 划著那艘船向前進 憑藉自己的力量掌舵向前 千萬別把槳交給 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那艘船是否正在某處 搖搖晃晃地載浮載沉? 那艘船是否正破破爛爛地 在某處仍繼續前進? 不順應潮流地逆流而上 船在奮戰也因此受損 就算所有水手皆因此落荒而逃也要堅定向前 划著那艘船向前進 憑藉自己的力量掌舵向前 千萬別把槳交給 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那艘船是否忘了 自己是宙船(飛船)? 那艘船是否忘了 降下的那一刻? 那艘船的起飛地點在 地平線的彼端 水平線的彼端 就算港邊所有的燈火都默默地熄滅了也要努力飛翔 划著那艘船向前進 憑藉自己的力量掌舵向前 千萬別把槳交給 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是什麼考驗的時刻? 裁量制裁的是什麼? 鎖定什麼目標而努力? 究竟是什麼啟動船向前進? 是什麼考驗的時刻? 裁量制裁的是什麼? 鎖定什麼目標而努力? 究竟是什麼啟動船向前進? 划著那艘船向前進 憑藉自己的力量掌舵向前 千萬別把槳交給 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划著那艘船向前進 憑藉自己的力量掌舵向前 千萬別把槳交給 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
|
|